2012年8月28日 星期二

《胡妮晶傳》吵鬧中的性/別顛倒


(圖片來自Pixelbread

看完了誇啦啦藝術集匯x海豹劇團製作的《胡妮晶傳》。此劇的主線為富婆胡妮晶如何指使男助手倉影,設下「裝死騙局」來騙取身邊朋友的財富。如此看來,說《胡妮晶傳》的主題是「貪婪」似乎並不為過。然而,比起幾乎「畫公仔畫出腸」的主題,更令人饒有興味的是導演把原著《Volpone》改編成女性主導的故事的決定。
原著《Volpone》中,主角為富翁Volpone,而三位貪財友人及作為富翁同謀的助手,亦同樣為男性。可是,《胡妮晶傳》中只有助手的性別保持不變。如此的改動,讓人不禁覺得導演背後有更深的含意。
劇中的男性地位,十分耐人尋味。首先是男助手倉影的身分,與原著出入頗大。在本劇中,他的身分曖昧,介乎助手與情人之間。由於胡妮晶手執他的欠債單,故對其呼之則來、揮之則去,視之為無主見、無情緒的「附屬品」。而倉影因對她的要求感到厭煩,而多次要求胡妮晶把自己的欠單歸還,以便重奪自由身,卻一次又一次被拒絕。
後來劇情發展至胡妮晶要求三位友人出價競投自己的「遺產」,而寡婦杜雅則因資金不足,而獲胡妮晶要求「抵押」自己的情人Christopher為競投資金。而杜雅在多次推託後,最終亦因抵受不住貪念而答應了要求。
由此看見,胡妮晶是把男性視為可轉讓的玩物,認為他們的價值完全可以金錢來作量度。而杜雅不情願的態度,某程度上亦突顯了胡妮晶這種把男性物化的心態。
另外,無論是胡妮晶還是杜雅,二人在與男伴的關係中都處於主導地位,並且是透過金錢支撐該段關係。因此,這兩個角色(尤其胡妮晶)都打破了傳統的女性形象──柔弱、被動、溫和等。而牽涉其中的兩名男角色,亦同樣不符合傳統對男性的想像,如在關係中較為強勢、擁更多財富或權勢等。
其實胡妮晶對男性的物化,有如長久以來女性在父權社會被物化的對照。而把男女性別角色顛倒的處理,則有助把習以為常的性/別觀念陌生化,從而使觀眾對當中的不合理更為敏感。
在這套「胡混」鬧劇中,導演及編劇想要探討,也許不只是「貪婪」此主題,而是希望在吵鬧與嬉笑之中,鬆動一些關於性/別的刻板觀念,讓觀眾反思自己對性/別的固有想像。

2011年11月12日 星期六

《A貨革命》--面對暴力,是反抗還是逃避?


(圖片來自前進進


A貨革命》是前進進劇場的作品,大字標明是「編作劇場」,準確點來說就是由演員共同創作的一部戲劇。也許是因為如此,總覺得這部作品有點零碎的感覺。但是,串連著不同故事和片段的,與其說是「革命」此一主題,不如說是「面對暴力該如何自處的反思」。
劇中提及到的有參與社運的青年、有西藏的自焚僧人、有前往西藏尋找「聖地」的旅人、有遇到奇異經歷的餐廳侍應。幾條平衡事件中,暴力事件總會直接或間接地出現(被提及或直接呈現在觀眾眼前)。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當阿Ger(蔡芷筠)飾演的角色提及從前教會中的友人,在離開教會後,出現了她抽菸、參與社運及被捕的傳言。那一幕的竊竊私語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內。誰敢說,那些未經證實的謠言又不是一種暴力?
我們常常似乎把「暴力」想像成一種抽空的概念,「暴力」似乎只存在於新聞當中,存在於一個與我們無關的奇異時空。撫心自問,當你看到電視上僧人的自焚片段,難道不會覺得那彷彿是在另一時空發生的事?
而我覺得《A貨革命》大概是在逼迫每個觀眾去面對,「暴力」是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暴力」更不一定是肢體上的衝突。(寫到這裡我又想起MLA《宅女上街吧》那句歌詞:「不要再信媒體中的主流/佢地只會著眼肢體的爭鬥/不會理會暴力的政策才是因由」)
其中一幕是,一個演員回憶道在示威時被警察辱罵:「如果你係我個女,我就姦咗你。」她完場後表示,自己當時的反應是,對著他吹牧童笛。而其實這一幕帶給觀眾的衝擊是非常強烈的,因為當這句話出自一個代表著法律與規則的執法人員口中,就有如顛覆了觀眾的世界觀。而觀眾將無可避免地聯想,如果是自己,面對著這樣的語言暴力,自己會如何反應。又如果,我們是那對香港情侶,在聆聽著被那對西藏夫婦平靜地訴說被逼害的經歷時,又該如何反應。
A貨革命》就有如把「暴力無處不在」這個事實赤裸裸地揭示開來,然後逼迫我們去直面自己的懦弱或憤怒或沮喪。唯有當我們不再否認暴力的存在,才能開始學習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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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後面:
這篇不算是劇評吧,充其量是分享。但在寫完以後,才想起這套劇有一個非常有趣元素值得分享一下,不過還是另外再寫一篇吧。(笑)

2011年6月23日 星期四

《哈奈馬仙之hamlet b.》--消費主義下的「命名」與「被命名」、 「迎合」與「反抗」

(圖片來自獨立媒體網站)

《哈奈馬仙之hamlet b.》是文化消費三部曲的終曲,是開宗明義對消費主義與藝術文化(尤其是劇場)的關係作出反思及探討的作品。此劇靈感來自德國後現代劇作《哈姆雷特機器》(Hamlet Machine),把原有文本解構再重組。

 劇中,代表文化產業領導層的一眾角色大聲疾呼:新的需求需要新的商品,新的商品需要新的需求。消費主義就是大量的製造、大量的消費、大量的丟棄。然後呢?然後就是繼續鼓吹新的慾望(wants),再將這些慾望幻化成需求,轉而帶動消費。《Hamlet b.》所探討的就是,當這種消費文化入侵劇場,戲劇創作者以及觀眾可以如何自處。正如總監陳炳釗所問:「文化消費是出路,還是不歸路?這是個關乎生存還是死亡的思考。」

何時開始文化藝術成為了可供消費的「商品」呢?是不是當「它」被命名為「文化產業」和「創意工業」之後呢?假如藉著「命名」此行動,就能把被命名的客體轉化成符合該名字的事物,那被命名為「產業」和「工業」的文化藝術,似乎就逃脫不了被大量生產及消費的命運了。作為文化藝術的戲劇可以如何為消費主義所用呢?《Hamletb.》打一開始就藉著敘事者發聲,指出戲劇本質上本來是難以被大量生產的。這是因為演員的在舞台上的表演、一顰一笑,是無法完全被複製再現的,而再輕微的變化也會為觀眾帶來不同的感受。

然而消費主義所鼓吹的是對心理慾望的即時滿足,也即說受到消費主義影響的藝術作品,作品的價值並不在於作品本身,而是該作品所代表的某種象徵。觀眾無須消化作品本身所帶出的信息,重要的是「擁有」,亦即是觀看了該作品後,即時獲得的某種象徵。而文化消費則成為了一種符號消費。例如在消費主義的框架下的《哈姆雷特》就被為簡化為「經典」、「複仇」、「愛情」等符號,觀眾被標籤為「有文化」之士,虛榮心(心理慾望)可以立即得到滿足。而可以被大量生產然後消費的,正正就是這種「符號」。

然而《Hamlet b.》中的哈姆雷特無法接受自己被簡化成一個符號,於是只能掙扎於身分的錯亂之中,呢喃著:「我唔係哈姆雷特…我唔係哈姆雷特…」最後發現自己只是二十六個備用哈姆雷特中的其中一個微不足道哈姆雷特 b,Hamlet b.。拒絕接受「哈姆雷特」這個名字和身份同時也是一種對「被命名」的反抗,亦即對掌握命名權力的是劇團領導層的反抗,於是拒絕「被命名」則成為了對這種權力的否定。而反抗的結局就時隨時被另外二十五個哈姆雷特所取替。

藉著劇中角色哈姆雷特的反抗,《Hamletb.》同時對戲劇被命名為「產業」、「工業」作出反抗,希望由此恢復未被命名前的「本質」。然而在消費主義當道的大潮流下,作出反抗和拒絕所帶來的會是怎樣的結局呢?是「出路」還是「不歸路」呢?是反抗還是迎合?然而,絕對的「反抗」或「迎合」真的存在嗎?以《Hamletb.》作例子,劇中加入偶像哈姆雷特和粉絲奧菲莉亞的愛情作敘事線,增加觀賞趣味,但同時又以劇團領導層的嘴說出,加入「愛」和「性」的元素不過是為迎合觀眾口味、鼓吹消費的手段。觀眾因而無法完全投入,反而在感染力強的故事和冷靜旁觀的敘事聲音之間被拉扯。觀眾被迫直面並思考自己與作品之間的關係,從而被「刺痛」,而《hamlet b.》就藉此由符號回復成為(某程度上的)立體。

《哈奈馬仙之hamlet b.》其實不單是一場對消費主義的詰問和反抗,同時也是在兩者之間獲得平衡的嘗試和實驗。也許我們必須記得的是,「反抗」的重點並不在於其手段或影響,而是在於反抗所建基於的反省。此劇在此而言可謂是成功的,最少在觀劇的兩小時內,觀眾無可避免地必須與戲劇表演者同時受到詰問,並受這些問題引導而作出反省。

2011年4月28日 星期四

《忘記那話兒》--聚光燈下的「身體」與「性別」




(照片來自Metro-HoliK Studio Facebook Page)

  《忘記那話兒》以患有性別認同障礙的主角Sam/Samantha,帶領觀眾探討「性別」與「愛慾」的話題;尤其是劇名中的「那話兒」,更開宗名義地帶出劇中有關「身體」的議題。該劇透過劇場的方式,把「同性戀」及「變性人」的世界呈現在觀眾面前。觀眾跟隨著各個角色,遊走於生活中不同場景,與他們同時面對生活中的難題,伴隨他們經歷生命中的喜、怒、哀、樂。

  Sam/Samantha生為男兒身,但從小已自覺為女性,感到被困於錯誤的軀體。他/她卻一直被誤以為是同性戀,並曾經以同性戀的身分與另一角色Max發展戀情。此劇的主線為Sam/Samantha如何面對社會的歧視和親友所施予的壓力,以及他/她所承受的痛苦和掙扎。令筆者印象最深刻的是劇中的三幕,分別描述了在「親情」、「友情」與「愛情」的多重壓力下,主角感受到的無助與痛苦。親情:主角打算向母親坦承自己決定要做變性手術,卻被無法接受的母親掌摑;友情:主角與好友的對質,指他在知道自己打算做變性手術後迴避自己目光;愛情:主角發現自己無法以男性的軀體與前男友Max發生性關係的回憶。

  當中,尤其以主角與Max的回憶那幕,最能反映出主角對自己生於錯誤的身體的無奈。主角很愛Max,但他/她卻無法接受與他發生性關係。主角當時的解釋是:「我未ready。」然而,要怎樣才算是準備好?對主角來說,大概要先擺脫「男兒身」、恢復「女兒身」,才是真正的準備好。觀眾幾乎可以代入主角的感受:很愛很愛他,卻無法接受自己以「這樣」的身體,與戀人進行最親密的事,他/她的慾望永遠也得不到滿足。

  一旦牽涉到慾望--這個人性中最原始、最本能的層面,一切忽然就顯而易見。滿足慾望是人的本能,但被困於Sam的軀殼裡的Samantha,永遠不可能得到滿足。他/她的「身體」,就變成一切的關鍵。「性慾」是一種慾望,同時可以自由與男性戀愛、可以穿婚紗和裙子、可以做一切女性化的行為,通通都可以說是慾望。但是正因為其男性身體,主角只可以遵從社會的規範,穿褲子、穿西裝,否則就會被視為「怪物」,而主角正正是無法接受自己被視為怪物。要解決這些問題,唯一的方法是從癥結下手--改變自己的身體。然而,當他/她決定接受變性手術後,Max卻因為無法接受戀人擁有女性身體,而選擇跟他/她分手。其實這在某程度上,也令不了解同性戀的大眾作出反思。--原來,問題還是出在「身體」上。

  在觀賞該劇的時候,觀眾同時被詰問:你怎麼看「身體」?「身體」到底是甚麼?值得深思的是,普羅大眾對「身體」這課題,一直不怎麼重視,彷彿一切與生俱來,「身體」自然而然就長成某個模樣了。比如說,女性身體一定柔軟豐滿,男性身體必須強壯結實;女性一定要穿裙子,男性絕對不可以穿裙子。大部份人也不會去問:我的身體到底如何被社會塑造,而我的身體又如何構成「我」的一部份。

  正因為自出生起,每個人的身體已在不自覺間被建構,近乎不著痕跡,唯有在最根本的層面出現不同的聲音時,才能夠引起反思。例如說,「同性戀」與「雙性戀」中,同性如何對同性的身體產生慾望,又如何對異性的身體產生抗拒。由於社會主流一直採用「男-女」的性別二元對立,因此當「同性戀」與「雙性戀」群體開始發聲,就會引起恐慌。然而,唯有既有的秩序被打破的時候,我們才能重新審視自己的「身體」,到底是如何被社會影響與建構。

  劇中除了「愛情」,也加入了「親情」與「友情」的元素。因此,觀眾能更容易代入劇中的角色,也更能明白這些被社會邊緣化的群體,真真正正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個又一個無意識的符號。同時,從身體這個議題出發,更能幫助每個觀眾更加「切身」地理解「同性戀」、「雙性戀」和「變性人」的想法和感受。